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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淮陽聽戲

時間:2016年10月08日 作者:喬 葉 信息來源:本站原創 點擊:

跟著《人民文學》采風團在淮陽的日子里,最讓我難忘的,是那天晚上的戲。那天晚上,晚飯過后,會方給我們安排了地方戲欣賞,說是邀請了周口當地的名角來演出,這真是太好了,我真是太喜歡了。我這個看著土臺戲長大的柴禾妞兒,隨著年齡的增長,是越來越喜歡聽戲了。每逢回到老家,聽到哪家嗩吶響,就會忍不住去湊個熱鬧,聽上一會兒。
  淮陽,乃豫東一縣,古稱宛丘,也就是《詩經•陳風》里的那個宛丘。又稱陳州,即那出著名的豫劇《包公下陳州》之陳州。淮陽隸屬周口,周口最有名的地方戲是越調,越調是河南三大地方劇種之一。成就最高的當屬被周恩來稱為“活諸葛”的越調大師申鳳梅。在河南鄉下,一個大字不識的農民都會來上一句:“四千歲你莫要羞愧難當……”忽然想起,小侄女最近參加地方公務員考試,其中有一道題是要求考生列舉河南地方三大劇種,她回家得意地告訴我:“他們都只知道豫劇,只我還多知道一個。”我問她是什么,她昂昂然答:“是越劇。”我哭笑不得。
  聽戲的地方是一個南北朝向的大餐廳。北端起了一塊兩磚高的地方作為舞臺。暗紅的背景帷幕上拉著一條鮮紅的金字標語:歡迎各位領導來淮陽指導工作!這種標語真是放之四海皆準,我不由得想起我家小區對面某單位的門楣上一年四季閃爍著的彩燈字型:歡度佳節。
  最先上臺的是個兩三歲的小丫頭,梳著能錚錚的朝天辮,聲音稚嫩清脆,她唱的是曲劇《風雪配》選段“今日是我出閨的前一晚上”,姑娘待嫁前夕,感慨萬端,心態復雜。“朝天辮”的一招一式顯見得都是模仿而來,自己并不明了戲里的意思,然而也正是這份純真的懵懂更讓人心疼。然后是一個大些的女孩子唱,仿佛有意比較似的,也唱了這段,果然就成熟一些。更有趣的是,過了些時分,又有一位女演員唱了這段,她看樣子已經年過四十,眼角皺紋隱約可見,卻是唱得最好,眉眼轉動,風情萬種,字字有韻。不僅新娘的滋味全都有了,還多了幾分其他的滋味在里面——不由感嘆:唱戲者也是隨著歲月在懂戲啊。我曾經私自猜想:對于年齡大的女演員來說,飾演少女和少婦更像是一個奢侈的游戲。臺下的日子在那兒擱著,敦敦實實,沒有縫隙做夢。只有在這臺上,她才能還原到青春。而臺下的人也慣著她,忍著她,由著她,寵著她,盡著她的本事。她能把自己裝得多無知,就盡可以把自己裝得多無知,能把自己裝得多哀怨,就盡可以把自己裝得多哀怨,能把自己的欲想釋放得多充分多可愛,就盡可以釋放得多充分多可愛。總之,她用角色把干枯了的記憶泡軟,泡成酒,再從嗓子眼里倒出來,去醉別人的耳朵,也醉自己。
  接下來的幾段都是現代戲,卻都與土地有關。這也不稀奇,河南的三大地方戲豫劇曲劇和越調風味雖然各有不同,最大的共同點卻有一個,都很土,從根兒里聽都是土戲。哪怕表面上再風花雪月再亭臺樓閣,那種侉侉的調子一響,濃得化不開的土氣便撲面而來,帶著不由分說的家常和親切,將你裹到里面。這土啊,土得面,土得酥,土得細,土得可心可肺,可肝可膽,土得人每一寸骨頭都是軟的。沒有什么比這土味兒更豐滿,更寬厚,更生機勃勃,更情趣盎然。土就是河南戲的真髓。這要了命的土啊。
  且聽這段《洼洼地里好莊稼》:“我這走過了一洼那個又一洼啊,洼洼地里好莊稼,在這里要把那個電線架,架了高壓架低壓呀,低壓那個線桿兩丈二,高壓線桿兩丈八……”還有兩段選自被譽為現代戲經典的《朝陽溝》,一段是城市小資銀環剛下鄉的時候和拴寶走在鄉間的小路上,兩人說著家常話識別莊稼:“(拴寶)翻過了一架山。翻過一道彎。(銀環)這塊地種的是什么莊稼?(拴寶)這塊地種的是谷子,那塊種的是倭瓜。(銀環)這一塊我知道是玉米,不用說這一塊是蓖麻。(拴寶)它不是蓖麻是棉花。(銀環)我認識這塊是荊芥,(拴寶)它不是荊芥是芝麻……”另一段是不想再吃苦的銀環正離開朝陽溝途中時:“……那是咱挑水澆過的紅薯,那是我親手鋤過的早秋。那是你嫁接的蘋果梨樹,一轉眼已變得枝肥葉稠。剛下鄉莊稼苗還出土不久,到秋后大囤尖來小囤流……”和土地的感情終于讓她猶豫了:“……我往哪里去?我往哪里走?好難舍好難忘的朝陽溝。我口問心,心問口。朝陽溝,朝陽溝,朝陽溝今年又是大豐收……”
  也只有那時的人們才對于土地有那樣飽滿的自信、那樣天真的勇氣和那樣純真的眷戀。放在現在,無論如何不會有這樣的心情和這樣的戲了。忽然想:演員在舞臺上唱著小戲,人卻在土地上唱大戲——土地可不就是一個最厚大最古老的舞臺?一代代人就是你方唱罷我登場的角色。譬如淮陽這片土地:六千五百年前,人文始祖太昊伏羲氏在此建都,因此此地又被稱為“羲皇故都”。戰國時期,楚頃襄王遷都陳城,史稱郢陳,故淮陽又稱“陳楚故城”。秦時這里初設陳縣,后置陳郡。公元前一九六年,以陳在淮水之北,改名淮陽。時光荏苒中,淮陽五次建都,四次封國,統制府郡,州縣兼置,始終是豫東政治、經濟和文化的中心。因其漫長錯綜的歷史紋理,頗有淵源的人文掌故便俯拾皆是:孔子在陳講學達四年之久,“陳蔡之厄”弦歌不絕因此成為千古絕唱。“八斗才子”曹植被其兄封為淮陽王,最終長眠在了這片土地上。蘇轍出任陳州教諭時,和其兄東坡在此有過龍湖泛舟的悠閑。采風幾日,我們在這老舞臺上又聽到了以前聞所未聞的新曲:宛丘平糧臺是中華第一古城,太昊伏羲陵是中華第一陵,龍湖是中原第一湖,湖里的荷花呢,是第一荷,就連此地生產的玩具布老虎也是第一虎……我不知道與我同行的那些外地作家在聽這些“第一”的時候是否在偷笑,是否會想:怎么這么多“第一”?怎么這么敢朝大里說啊?反正我對這些“第一”是認可的。我尊重淮陽人民的認識和想象:這些個第一,不是指規模,也不是指質量,而是指起點。伏羲給了他們“第一”的底氣,因了伏羲,這里萬事萬物的起點都可以從六千五百年前算起,這片土地的驕傲和自豪已經走了六千五百年,從這個意義上講,他們擔得起這些個“第一”。
  其實,不僅僅是淮陽,在我們中原。隨便哪一塊土地的歷史都夠說上個三年五載,用某軍閥黑色幽默的語言風格形容就是:罄竹難書。細細尋來,幾乎每處都是一出大戲,長戲,好戲——土地是永恒的舞臺,時間是永恒的編劇,命運是永恒的導演,這土地上的一切,當然包括我們人,都是永恒的演員。
  壓軸戲演唱者是越調大師申鳳梅的弟子申小梅,主持人介紹:她扮相儒雅,飄選雋永,唱腔高亢渾厚,表演穩重大方,酷似其師申鳳梅。舞臺上的她身材修長,一襲白衫白褲,看起來儼然一個風韻少婦,但一出口卻是雄渾男音,果然悅耳。她唱了兩段,一段就是最膾炙人口的《四千歲你莫要羞愧難當》,是《收姜維》里的一段,趙云被姜維大敗天水關,諸葛亮安慰他:“四千歲你莫要羞愧難當,聽山人把情由細說端詳。想當年長坂坡你有名上將,一桿槍戰曹兵無人阻擋,如今你年紀邁發如霜降,怎比那姜伯約他血氣方剛……”第二段則是《三傳令》,說的是諸葛亮如何排兵布陣收姜維,節奏偏快,帶有軍令的緊急性,她唱得行云流水一般:“一支將令往下傳,馬岱將軍你進前,自從你們兄弟歸了漢,隨定山人許多年,馬超為國把命斷,單撇將軍保河山,山人我來取中原,天水此戰你當先。那姜維出陣你迎戰,戰姜維只戰到紅日滾滾墜西山,誘他催馬將你趕,莫讓他轉回天水關。二支將令往下傳,關興張苞恁進前,父保先帝把業建,你們子承父業保河山,父元勛,兒好漢,隨定山人取中原,日落西山去接戰,你們大戰姜維臨陣前,你三人扣定連環戰,戰姜維只戰到一更二更三更天……”
  她是得了真傳,唱得真好。可聽她唱完,我卻有些不滿足。回到家,又找出申鳳梅的版本聽了一遍,終于明白了自己為什么不滿足:她唱得太得意太順暢了,她是在以年輕諸葛的姿態唱暮年孔明。她的精氣神兒里,沒有申鳳梅的那份蒼涼。
  申鳳梅的諸葛戲我全看過。不同的戲有不同的諸葛。《出山》風華正茂,意氣風發。《舌戰群儒》鋒芒正露,機智圓融。《吊孝》成熟老練,穩重大氣。《收姜維》的背景則是:劉備關羽張飛馬超黃忠皆已死,人馬蒼涼,歲月更蒼涼,如果他看透世事,那就是蒼涼。如果他看不透,依然是蒼涼。他安慰發如霜降的趙云,是蒼涼。他給同時代戰死疆場的大將們的子嗣排兵布陣,本質也是蒼涼。申鳳梅的戲里,就有諸葛亮這份無邊無際的蒼涼……
  屏幕中的諸葛亮低矮消瘦,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落魄。那時的申鳳梅已經患糖尿病多年,體重只有三十五公斤。但正在吟唱的她依然充滿剛硬的光彩。——忽然覺得:“蒼涼”這個詞,似乎是不妥的。一切都如此蒼涼,但這個人依然在頑強前行。或許還是袁世海先生說得更準確吧,他說:“女演員唱老生往往蒼勁不足,申鳳梅運用了膛音,鼻音等等,唱得很有氣度,體現了老孔明的特色,這是難能可貴的。”
  他用的詞,是蒼勁。
  申鳳梅一生無子,終生在戲。在那出她永遠也看不到的卻以她為絕對主角也以她的名字命名的越調新戲《申鳳梅》中,戲中的她如此自白:“常言道日月如梭人生短,嘆白發青絲飛霜轉瞬間。過往事仿佛在眼前浮現,驀回首已虛度六十八年。十一歲鳳梅我家中遇難,不愿做童養媳才學藝科班,出科后演草臺連年戰亂,九死一生仗鄉親命才保全。二十歲幸遇得陰霾初散,舊戲子變成了人民演員。三十一黨旗下發出誓言,報黨恩把此生都付梨園。三十六京城拜師總理接見,鋪就我藝術生涯新的開端,實指望憑好風宏圖再展哪料想逢內亂一夢十年。新時期萬象更新芳菲吐艷,返舞臺羽扇綸巾再譜新篇。五十二登銀幕了卻夙愿,為觀眾顧不得白發新添。自此后十六年未敢怠慢,哪怕是多演一場多唱一句心中也甜……”
  她信奉“戲比天大,戲比命大”。五十三歲那年,丈夫去世時,她在唱戲。六十六歲那年,唯一的親人妹妹申秀梅去世時,她也在唱戲。那天,她唱的是《諸葛亮吊孝》,唱完“跪靈堂哭了聲周都督”,想要站起時卻久久不能,同臺的演員和滿場觀眾無不落淚,浸淚的掌聲經久不息。
  ——聽戲的人,聽的何嘗不是自己?唱戲的人,唱的又何嘗不是自己?聽過這樣的用心靈唱出的戲,怎么能夠輕易忘記?以這樣的用心靈唱出的戲,怎么能夠會被輕易超越?
  臨別淮陽的時候,朋友不經意間吐露的一個信息讓我的心至今深深酸痛。他說,因多種原因,一九九五年申鳳梅去世之后,她的骨灰至今沒有安葬。這是個多么漫長的謝幕儀式啊。土地在等待著她,等待著這個唱了一輩子戲的孩子,可她什么時候才能回到土地的懷抱?
  愿她早日安息。而我們,我們這些活著的人,依然還要懷著最寶貴的熱愛,在這遼闊的土地上,在這鐵打的舞臺上,頑強、堅韌、蒼勁地生活下去,唱完自己的戲,像她那樣。
( 網絡編輯:新聞中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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